清明回家:娘,是我!ZHUANTIE
是谁在村口喊了声娘
是谁站在风中高过云朵
是谁用一个相依为命的声音说——
娘,是我!
已经是很久远的记忆了。母亲搬把矮凳让我坐下,再找一把高一些的木椅子,摆在我跟前。一小碗饭是早早盛好的,搁在木椅上面,让我自个吃,然后母亲再去忙家务。记得那时候家里不是每餐都能吃上米饭,记得母亲煮饭的时候,总是要在米里加进大把大把的红苕干。
记忆深处一直存放着这样一个场景。儿时的我,应该很乖巧的样子,能一个人坐在火柴房里,安静地把一碗饭吃净。母亲不会催促我快吃,也不担心我吃到一半又跑出去玩,但母亲会在我吃完后,轻轻拍一下我的脸,很开心似的。可是,我不记得那时的我是几岁了,也不记得那时母亲尚且年轻的容颜。
岁月模糊了很多具体的影像,所能留下的沉淀,便也是最不可割舍的珍藏。想不起太多儿时的事情,仅有的一些,自然得好好留放。少不更事的自己,和年轻时的母亲,都像一些在风雨轮回中渐次隐密的故事,慢慢散去,刻下最痛的怀想。
还记得一个雪后初晴的天。那时候弟弟还没出生,我是家里最小的孩子。我和母亲,还有父亲,围着小方桌吃午饭。我转头看屋外有阳光了,兴奋起来,从凳子上腾地跳下,跑到门口说,妈,出太阳了,我要打赤脚。边说就边蹬鞋子。母亲急了,慌忙过来把我抱住,说天还冷的,会感冒,要等雪化了,地上全干了才行。我也不耍性子,抬头看着母亲。我知道母亲是不会骗我的。
上学之前,我所能想起的,似乎只有这两个具体的情景了。如果说还有别的,那就是小的时候我是挺闹心的孩子,常常犯病,母亲背着我,穿过低低矮矮的田垄,去村对面那个赤脚医生家里。生病期间,母亲总会很细心地照顾地吃每一餐饭,会给我煮一个荷包蛋,会在我吃饭的时候,隔三岔五地摸摸我的额头。母亲的手心那种粗砺的温暖,如今想来,依然只像就在隔夜。
或许是一辈子都是那么艰辛地过来的,印象里,母亲总不太能吃油腻的东西。以前家里拮据得很,炒菜放油都得掐着,一年到头,更是吃不上几餐肉。当然,年夜饭终究还是要丰盛一些。在我现在想来,年夜饭的丰盛,母亲可能更多的是想让家里的孩子高兴。
打记事时起,每年的年夜饭母亲也吃不了太多。常常都只是大半碗饭,再多多少少吃上些菜。有时候我看母亲早早放下筷子,便问,妈,怎么就吃那么点。母亲会笑笑,说吃很多了,饱了。每每这时,总觉得心疼。好不容易一餐能摆上一桌子菜,母亲为什么就不能多吃上一些?
村里的老人中,有这么种说法。说有些人是苦劳八字,享不了福的。以前我怎么也不肯相信,不过现在,终究有点勉强,有点痛心,相信了。我跟母亲吃的最后一餐饭,是中午饭,在二姐姐家。那已经是去年的正月初四了。
那天,我要从家里返长沙上班。母亲去送我,还有爸爸,几个姐姐,弟弟,外甥和外甥女们。一大家子人,都到了二姐姐家里,很热闹的样子。中午吃饭,一桌子坐不下,母亲便搬了把椅子坐在门边。我挨着母亲坐。每次离家前,我都习惯挨母亲坐着吃上一餐饭,但又总不敢转头打量那张瘦且苍老的脸。
或许已经很久了,母亲内心里并不开心。那天在二姐姐家里,我跟母亲吃过的最后一餐饭,母亲依然吃得很少。一碗饭只吃到一半,母亲便说吃不下了。母亲把一块豆腐夹到我碗里,说清伢,这个你吃掉吧。我说妈,怎么就不吃了?母亲还是那句话:吃很多了,饱了!
我不知道母亲为什么吃不下太多苦日子里不能常吃上的饭菜,我不知道母亲内心里到底隐藏了多少的担忧、不快和失望。我只知道,当几天后,母亲永远地离开这个世界,她就真的再也什么也吃不下了。我从此相信了,有些人天生苦命,享不到福的,比如我的母亲。我也从此相信了,有些人虽然很努力地活着,但再也活不到快乐,比如我的母亲最爱的儿子。
还是从很小的时候开始,我就常常想以后的生活,我想等以后有了自己的家,跟爸爸妈妈住在一块,每天给他们做最可口的饭菜,每天看见他们坐在餐桌前很开心的样子。可是母亲却让这种想像里最最幸福的日子早早地缺了一角。我始终不明白母亲的选择,我始终生活在一种万劫不复的深渊底里,怎么抬头,都只看见天空的半张脸。
时间是带不走伤口的,比如这个时候,坐在电脑前,我依然只能一支接一支地抽烟,依然控制不住在敲下每一个字的时候的颤抖和眼泪。记得有次看电视,看见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在说起自己的母亲时,仍旧泪流满面。我想我的六十岁也该是这样的吧?
可是,也许我根本就是没有六十岁的。我想跟母亲活得一样的久,活到五十七岁;我想选择跟母亲一样的时间离开,某一年的正月初九;我想跟母亲沿着同一条路走过去,把死交给自己,不交给上帝。他们说,三个可能里,只要有一个重合,我便能再看见母亲。
如果再看见母亲,我一定要问母亲是不是儿子让她不开心了,我一定要知道母亲内心里怕有的开心和不开心。其实这么久了,我每天都有问的,可是我听不到母亲说话。姐姐她们都能常梦到母亲,可是我却不能,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。难道梦都有不公平的地方?
今年正月在家里,我看到了父亲想母亲的时候在课本纸上写下的那些文字,看到了母亲离开前留给父亲的那些话。母亲不要父亲告诉我她的死,母亲说,在她死后,不要打电话给我,母亲说,我还没成家。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,我真的不知道。
母亲对我的爱,真的到了残酷。每次给母亲上香,我都会说妈,儿子很好,如果你还有什么要嘱咐,就在梦里告诉我好不好?可是母亲就是不肯。她连一个梦都不肯给我,有什么事,她也总是托梦给姐姐她们。难道这也是为了不让我难过,不让我担心?
今年正月初一,我和爸爸,还有弟弟,都是到伯父家吃的饭。晚饭我吃得很快,随便扒了两口就放了碗,然后要出门。伯母问我为什么就不吃了,我说,我吃饱了,我要回去给妈妈做饭了。天快黑了,我想,母亲饿了。
转身的潸然,眼里的泪水。那么快地跑回家,那么快地把门打开,我真的以为可以再见到母亲的。把米滔好,把柴火烧得很大,我还给母亲做了个菜。我挨着母亲遗像前的那张桌子坐了很久,我想陪母亲把饭吃完。我说妈,这是我做的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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