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恐怖故事......

恐怖故事......

张清兆开五年出租车了。
  没活儿的时候,他经常听其他的出租车司机讲一些稀奇古怪的事。
  有个司机,晚上拉了一个头发很长满脸疙瘩的年轻人,一看就是个地痞。果然,到了目的地之后,那个年轻人一边开车门下车一边说:“大哥,下次一块儿给你啊。”
  这个司机没敢说什么。
  大约两个月之后的一天晚上,他又拉了一个乘客,感到很面熟,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。
  下车时,那个人说:“大哥,下次一块给你啊。”
  他一下就想起来,这家伙正是两个月前坐车不给钱的那个地痞,不由嘟囔了一句:“这已经是下一次了……”
  还有一个司机,他跑夜车。
  一天半夜,他拉了一个妖艳的女孩。
  那个女孩坐在他旁边,主动跟他搭话,言语放浪,表情风骚,话题直奔下三路。走出两条街之后,她已经把手伸过来,开始摩挲他的“根”了……
  那一次,他当然没有赚到钱,只享受了一路抚摸。
  张清兆很内向,是个老实人,他不愿意遭遇无赖,也不奢望碰上那种“艳福”。他只想每天多赚几张钞票,给老婆带回好生活。
  这天是个阴天。
  张清兆跑了一天,只拉了几十块钱,其中还有一张十元的伪钞,他很沮丧。
  天黑下来,大街上的人越来越少。
  他在滨市第二医院门口趴了一会儿,看到风挡玻璃上落了几个雨滴,就打算回家了。
  他刚刚把车开出不远,就看见路边有一个踽踽独行的人,他穿着雨衣,慢慢朝前走。
  那是一件灰色的雨衣。
  稀稀拉拉的雨只落了几滴,现在已经停了,这个人却穿着厚重的雨衣,看上去有些古怪,而且,他还戴着雨衣的大帽子,把脸遮得严严实实。
  张清兆把车慢下来,按了几下喇叭。
  那个人理都不理,闷头朝前走。
  显然,他不想坐车。
  张清兆一看没戏,就踩下油门,走了。
  没想到,他刚刚开过去,就从反光镜里看到那个人突然举起手来,朝他摆了一下,好像正在想什么,猛然意识到有出租车开过。
  张清兆踩了一脚刹车,停下来,扭过脖子,透过后窗看他。
  那个人低着头朝前走,步履依然那样缓慢,张清兆开始怀疑他刚才摆手并不是想要车。
  终于,他走到了车旁,伸手拉开车门,低着头慢慢钻进来。
  他坐在张清兆旁边的座位上,又慢慢抬起头,直视正前方,那个雨衣的大帽子挡住了他的脸。
  “师傅,你去哪儿?”张清兆小心地问。
  他没说话,只是抬手朝前指了指。
  张清兆只好朝前开去。
  在路上,这个古怪的乘客一直没有摘掉那雨衣的帽子,也一直没有转过头来,张清兆也始终没看到他的脸。
  玻璃上的雨滴又多了几颗。
  张清兆打开雨刮器,刮了几下,又关了。
  他朝前开出了几条街,这个乘客始终不说话,也不指路。
  张清兆有些不安,又问了一句:“师傅,还朝哪儿走?”
  那个人又慢慢抬起胳膊朝前指了指。
  张清兆没办法,只好一直朝前开。
  渐渐的,路上没有人了。
  渐渐的,两旁的路灯也没了,只有车灯的光惨白地照在路面上。
  张清兆开始胡思乱想:
  这个家伙会不会是一个地痞呢?
  也许,他的头发很长,而且满脸疙瘩,下车时他会突然转过脸来,低低地说:“大哥,下次一块儿给你啊。”
  张清兆马上又想到,假如他仅仅是不给钱,那还不算什么大事,在东北,这种事多了。
  他怕就怕,走到偏僻之地,这个家伙突然掏出一把刀来,一声不吭就扎进他的脖子,然后,搜走他身上的百八十块钱,把他扔到草丛里,开走他的夏利车……
  张清兆有点后悔了。
  这个人第一眼看上去就不正常,为什么还要拉他呢?
  现在,他已经无法赶他下去了。
  他一边开车一边紧张地朝两旁张望。这里是市郊,属于太平区,远离市中心,平时,他很少开车到这地方来。
  两旁的楼房黑糊糊的,只有寥寥几户人家亮着昏黄的灯光。
  他想跟这个乘客说点什么,引他转过头来。
  他必须看到他的脸。
  “师傅……”张清兆转过头去,挺友好地叫了他一声。
  这个人面朝前方,纹丝不动,好像没听见。
  张清兆慢慢把头转回来,不尴不尬地住了口。他的心开始“怦怦怦”地狂跳。
  他陡然想起了同行讲的一个鬼故事:
  古怪的乘客(2)
  半夜,一个乘客上了一辆出租车。
  他说他要去郊区的某某村。
  司机没多想,就拉他走了。
  一路上,司机总闻到有一股纸灰的气味。
  那个乘客很少说话,表情一直冷冷的,目视前方。
  出了城之后,越走越荒凉。
  终于到了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,那个乘客突然伸手示意司机停车。
  司机停了车之后,四下看了看,脑袋“轰”的一声就大了:借着车灯的光,他看到路两旁都是荒地,杂乱的草丛中布满了高高低低的坟,有的坟头上还飘动着白花花的纸幡。
  他全身发冷,颤颤地问了一句:“你来这里……”
  那个乘客冷冷地说:“烧纸。”
  然后,他按照表上的价钱付了车费,打开车门走了。奇怪的是,他下了车就不见了踪影。
  司机害怕了,赶忙调转车头,想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。
  这时,车里的纸灰味更大了。
  他转着身子找了找,车里没有明火也没有暗火。
  最后,他把手伸进了口袋,发现刚才那个乘客给的钱已经不在了,只有一些纸灰……
  张清兆抓紧了方向盘。
  他看不到这个乘客的脸,那么,这个乘客也同样看不到他的脸。他把头微微侧了侧,偷偷看了看对方的手。
  手是他惟一暴露出来的地方。
  那两只手太白了,平平地放在腿上,一动不动,没有一丝生气,好像没有血液,没有神经,是两只假肢。
  张清兆收回视线,暗暗想,如果他要一直开出城的话,坚决不能去。
  又走了一条街,到了一个十字路口,这个乘客慢吞吞地抬起右手,食指朝下点了点。
  张清兆急忙把车靠了边,停下来。
  他依稀记得,这个地方叫王家十字。
  乘客把左手伸进雨衣,抖抖地掏出一张百元人民币,递给张清兆。他依然梗着脖子,面朝前方。
  现在,张清兆已经不想看他了——他怕看到一张血淋淋的脸。
  他把钱接过来,捏了捏。这张钱很硬实,应该不是伪钞。
  他把它装进口袋,开始找钱。
  计价器上显示着二十一元,他应该找给对方七十九元。
  忽然,他产生了一个不道德的想法,于是,不动声色地把那张十元的伪钞夹在了另几张票子里,递给了这个乘客。
  一路上,他让张清兆忐忑不安,这是一种报复。
  张清兆清楚地记得,他找给对方的钱是一张五十元的,两张十元的(其中一张是伪钞),还有一张五元的,一张两元的,两张一元的。
  那个人接过钱,没有看,也没有装进口袋,他抓着它,直僵僵地下了车。
  他始终没说一句话。
  因为那个鬼故事,张清兆紧紧盯着他。
  诡异的事情发生了——在他关上车门的一瞬间,人忽地就不见了。
  张清兆大惊,在车上转着身子找了一圈,仍然不见他的影子!
  这不是活见鬼了吗?
  他想了想,横下一条心,打开车门走下去,四下张望。
  四周空荡荡的,没有一个人。
  起风了,地上的草屑和纸片像幽灵一样忽高忽低地乱舞着。
  临街的房子没有一间亮着灯,也没有一间开着门。
  王家十字很宽阔,这么短的时间,那个人不管朝哪个方向走,都不可能离开张清兆的视野。
  他俯下身子,朝车底下看了看,除了四个轮子,什么都没有。
  他赶紧钻回车里,探着脑袋朝后面看了看——他担心那个人藏在前后座之间的空当里。
  那个空当里黑糊糊的,也没有人。
  他挂挡轰油,想立即逃离这个地方。
  可是,他太紧张了,离合器松得太快,车一下就憋灭火了。
  四周一片死寂。他一边紧张地望着外面,一边手忙脚乱地打火,却怎么都打不着。
  他的手脚哆嗦得越来越厉害。
  终于,车着了,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狂奔而去。
  半夜的电话
  张清兆直接回了家。
  他住在安居小区,买的是二手房。
  本来,他生在农村长在农村,前些年,他做大酱挣了一点钱,在别人的撺掇下,才到城里买了这辆夏利车,开始跑出租。
  进了家门之后,张清兆的心还跳个不停。
  他老婆王涓睡了,房子里一片漆黑。
  她正怀着孕,离预产期还有半个月。
  过去,王涓一直待在农村老家,三年前张清兆才把她接到城里来。
  张清兆走进卧室,靠在门板上平静了一会儿,然后打开灯,把手伸进了口袋……
  他要看看那张百元人民币是不是变成了纸灰。
  没有,它还在,硬挺挺的。
  张清兆把它掏出来,在灯光下仔细地看,没有一点毛病。
  他松了一口气,又把它装进了口袋。
  王涓醒了,她迷迷糊糊地说:“回来了?”
  “回来了。”
  她的眼睛睁大了一些,盯住张清兆,问道:“你怎么了?”
  张清兆反问道:“我怎么了?”
  “你的脸色太难看了!”
  张清兆走到镜子前看了看,果然,他脸色灰白,双眼猩红。
  他转过身来,小声说:“没事儿,可能是缺觉。睡吧。”
  他一边说一边关了灯,脱了衣服,在王涓身边躺下来。
  王涓却精神了,她说:“刚才,我做了一个吓人的梦……”
  张清兆打了个冷战,问:“什么梦?”
  “我梦见你回来了,穿着一件灰色的雨衣,还戴着雨帽,靠着门板低头站着,我怎么叫你你都不抬头……”
  张清兆陡然一惊。
  静了一会儿,王涓说:“你怎么不说话?”
  张清兆实在忍不住了,他转过身,在幽暗的夜色中望着王涓,说:“我,我今天也遇到了一件怪事……”
  接着,他就把刚才的事讲了一遍。
  王涓的声音都变了:“今天怎么这么邪气?”
  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  张清兆话音未落,电话突然响了。
  他和王涓紧张地对视了一下,都没有动。
  电话响了两声就断了。
  王涓突然问:“你以前是不是……撞过人?”
  “没有。”
  “真的没有?”
  “真的没有。”
  “明天,咱们得找个阴阳先生驱驱邪。”
  “没用。”
  “试试呗!你天天在外面开车,万一出点事……”
  电话又响了。
  这次,张清兆抖了一下。
  为了方便用车,附近的邻居都有张清兆家的电话,因此,张清兆不能确定是不是来生意了。
  他爬起来,一下就把话筒抓在手里:“喂?”
  里面只有电流的“咝咝”声,没有人说话。
  张清兆听了一会儿,怔怔地把电话放下了。
  王涓小声问:“谁?”
  张清兆说:“没有人说话。”
  “闹鬼了!”王涓一边说一边费力地坐起来,靠在床头上,“你快想想办法啊!”
  “我想把这一百块钱……扔掉。”
  王涓想了想,说:“那可不行,你跑了一天还没拉到一百块钱呢,扔掉的话,连油钱都搭进去了。”
  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  “挺过今夜,明天你到银行去换一张。”
  “……好吧。”
  又等了一会儿,电话没有再响,两个人重新躺好,轻轻搂在一起,要睡了。
  外面的风越刮越大,吹得窗户“啪啪”山响,好像什么东西急切地要进来,又好像什么东西急切地想出去。
  “假如……”王涓刚想说什么,张清兆就掐了她一下,制止了她。
  “你怎么不让我说话?”王涓小声说。
  “别提这件事了。黑灯瞎火的,说什么招什么。”
  王涓就不说了。
  过了好长时间,张清兆突然转过头,问:“你刚才想说什么?”
  “我想说,假如电话再响……”
  她还没说完,电话果然又响了起来。
  两个人同时抖了一下。
  王涓一下就住了口。
  黑暗中,只有那电话在响:“铃……铃……铃……铃……铃……铃……”
  张清兆猛地爬起来,伸手抓起了电话:“喂!”
  等了一下,里面才缓缓传出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,似乎没有震动声带,只是靠气流发出来的:“火……葬……场……停……尸……房……”
  张清兆一下就扔了电话
(未完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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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怕怕!
一个人不孤单,两个人才孤单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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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:结果怎么样??????????今晚不敢回家了!呜呜呜呜!!!!!!
一个人不孤单,两个人才孤单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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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受  面对  放下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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继续

天黑后,张清兆想先睡一觉,养足精神,可是,他怎么都睡不着。好不容易熬过了十一点,他爬起来,一个人走出家门,开车走了。

因为王家十字在西郊,他朝东开。

一路上,他还是不放心后座,时不时地回头看一眼。

后座空着,可是他依然感觉那上面坐着一个看不见的人,正冷冷地和他对视着。

本来,他想把这枚古铜钱埋得远远的,最好埋到荒郊野外去——尽管道士没说,但是他怀疑那个死在车轮下的人就藏在这枚古铜钱的方孔里。可是他没有那个胆量。

将近午夜,路上基本没有车辆和行人了。

他越开越觉得恐怖。

他怕再看到一个穿雨衣的人踽踽行走在路旁。

他怕再看到一个穿雨衣的人突兀地出现在十字路口,背对着他,纹丝不动。

他怕再看到那张石膏脸突然出现在后座上……

约莫着已经开出八里路了,他不敢朝前再走了,开始在马路上来回兜圈子。

终于等到了十二点,他把车停靠在路边,下了车。

他走到一棵树下,用小铲子挖了一个坑,然后,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古铜钱,看都没敢看,就把它扔了进去,三下两下填上土,用脚在上面狠狠跺了几下,马上离开了。

他回到车前,拉开门,首先探进脑袋朝后座看了看,确定没有人,才把身子全部钻进去。

朝回开的时候,他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:

埋铜钱的时候,忘了背诵那个口诀!

他的心蓦地缩紧了,急忙掉转车头,想回去找到那个地方,把它挖出来,念叨着口诀重新埋一次。

可是,他转了半天,怎么都找不到那棵树了。

刚才,他慌里慌张的,根本没注意那棵树的特征。

而且,现在已经过了十二点了……

完了,假如这个恶鬼从土里爬出来,再一次附上他的身,一定会变本加厉,更加可怖。

因为他曾经找道士来作法要消灭他,而且要让他“永生永世不复还”!

张清兆的心一下掉进了万丈冰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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挺长的/.......也挺恐怖的......想看完吗???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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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间还漏了一段吧,好像没有接第一段的
一个人不孤单,两个人才孤单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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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着续,偶害怕,但还想看。
一个人不孤单,两个人才孤单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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恩 那一段我也没有..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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驱邪(3)
天黑后,张清兆想先睡一觉,养足精神,可是,他怎么都睡不着。好不容易熬过了十一点,他爬起来,一个人走出家门,开车走了。
因为王家十字在西郊,他朝东开。
一路上,他还是不放心后座,时不时地回头看一眼。
后座空着,可是他依然感觉那上面坐着一个看不见的人,正冷冷地和他对视着。
本来,他想把这枚古铜钱埋得远远的,最好埋到荒郊野外去——尽管道士没说,但是他怀疑那个死在车轮下的人就藏在这枚古铜钱的方孔里。可是他没有那个胆量。
将近午夜,路上基本没有车辆和行人了。
他越开越觉得恐怖。
他怕再看到一个穿雨衣的人踽踽行走在路旁。
他怕再看到一个穿雨衣的人突兀地出现在十字路口,背对着他,纹丝不动。
他怕再看到那张石膏脸突然出现在后座上……
约莫着已经开出八里路了,他不敢朝前再走了,开始在马路上来回兜圈子。
终于等到了十二点,他把车停靠在路边,下了车。
他走到一棵树下,用小铲子挖了一个坑,然后,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古铜钱,看都没敢看,就把它扔了进去,三下两下填上土,用脚在上面狠狠跺了几下,马上离开了。
他回到车前,拉开门,首先探进脑袋朝后座看了看,确定没有人,才把身子全部钻进去。
朝回开的时候,他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:
埋铜钱的时候,忘了背诵那个口诀!
他的心蓦地缩紧了,急忙掉转车头,想回去找到那个地方,把它挖出来,念叨着口诀重新埋一次。
可是,他转了半天,怎么都找不到那棵树了。
刚才,他慌里慌张的,根本没注意那棵树的特征。
而且,现在已经过了十二点了……
完了,假如这个恶鬼从土里爬出来,再一次附上他的身,一定会变本加厉,更加可怖。
因为他曾经找道士来作法要消灭他,而且要让他“永生永世不复还”!
张清兆的心一下掉进了万丈冰窟。
小人
张清兆感觉到大祸临头了。
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时,王涓已经睡了,母亲在焦躁不安地等着他。
她见儿子进了门,急忙问:“埋了吗?”
“埋了。”
“没什么事吧?”
“……我忘了说口诀了。”
母亲愣了愣,说:“那怎么办?”
“你再找找那个道士,问问他,还有没有什么补救的办法。”
“好吧,我明天就跟他联系……”
第二天,张清兆一起来就听见母亲在给那个道士打电话:“喂,是鸿雁旅馆吗?请找一下203房的老张。”
对方说老张不在房间里。
母亲说:“一会儿他回来,你让他给我回个电话,谢谢了。你说张清兆就行了,他知道。”
放下电话后,等了很长时间,也不见那个道士回电话。
母亲心急如焚,又打电话到鸿雁旅馆,对方说他还没有回来。
母亲等不及了,说:“我去旅馆找他!”
张清兆说:“妈,我去吧,你在家照看王涓。”
母亲想了想说:“好吧。”
鸿雁旅馆离张清兆家不太远,张清兆开着车很快就到了。
这是个半地下旅馆。
张清兆刚要走下去,就看见那个道士背着帆布包急匆匆走上来。
“先生!”他叫了一声。
道士抬头看了他一眼,愣了愣:“你怎么来了?”
张清兆不好意思地说:“昨天我埋那枚铜钱的时候,忘了念口诀了……”
道士不安地朝两旁看了看,低声说:“我帮不了你了,以后再联系吧!”
“你要去哪儿?”
“我已经掐算出来,我要遭难了,必须马上离开这儿!再见!”道士一边说一边急急地走开了。
张清兆傻站着,六神无主地叫了一声:“先生,那我怎么办?”
那个道士突然停住,转过身,低低地说了一句:“只要你记住我一句话,就不会有麻烦——提防小人!”
说完,他转个弯,不见了。
张清兆反复叨念着这句话:提防小人,提防小人……
落草(1)
王涓离预产期还有几天时间。
可能是劳累过度,这两天,母亲总是感到头昏,张清兆就让她先回老家休息一下。
就在母亲回老家的这天晚上,王涓的肚子突然痛起来,开始爹一声娘一声地叫。
张清兆不知道该怎么办,急忙把她扶下楼,上了车,匆匆开向医院。
下雨了,很大。
张清兆忽然有个预感——他和他的孩子,将在这个阴雨绵绵的日子见今生第一面。
他们来到了最近的第二医院,顺利地办理了住院手续,张清兆把王涓扶进了产科病房。
这是个大病房,总共有八张床。
不过,除了王涓之外,只有两个孕妇,年纪和王涓差不多,好像都是农村人。
她们都静静躺在那里。
一个丈夫在给老婆削苹果,一个丈夫坐在床边轻声跟老婆说着什么。
雨打窗子,“啪啦啦”地响。
病房的来苏水味道很浓,还掺杂着一股不好闻的气息。
一个戴口罩的女医生进来了,她来给王涓做检查。她挥挥手,把三个丈夫都赶出了病房回避。
张清兆和另两个丈夫在门外等候的时候,聊了两句。
这两个人的老婆都过了预产期,却没有生产的迹象。其中一个已经打了两针催产素,还是生不下来,主治医生建议她们剖腹产。
王涓长一声短一声地叫着。
过了一会儿,那个女医生打开门,走了出来。
张清兆焦急地问:“大夫,怎么样?”
“还得等一阵子。”女医生说完就走了。
三个丈夫回到病房,各自坐在老婆身边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雨一直在下,看来,这“关门雨”又得下一夜了。
另两个孕妇一直很平静,只有王涓隔一会儿叫一阵儿。
她脸色苍白,满脸都是冷汗。
张清兆紧紧抓住她的两只手,安慰着她。
快到半夜的时候,王涓突然叫得更加惨烈,而且把张清兆的手都抠破了。
张清兆跑到病房外,大声喊起来:“大夫!我媳妇要生了!”
女医生马上带着护士赶了过来。
尽管这个女医生也戴着口罩,但是,张清兆还是看得出,她已经不是刚才那个女医生了。
这个医生有个显著的特征——罗圈腿。
张清兆一下想起她来,说:“您是黄大夫吧?”
女医生淡淡地说了一句:“我姓黄。”同时,大步走进病房。
“您领我媳妇做过B超。”张清兆在她后面说。
“是吗?”女医生一边说一边俯下身,把手探进了王涓的被子。
她每天都在给孕妇做产前检查,不可能记得谁是谁。
她摸了摸王涓的下身,对护士说:“她现在得进产房了。”
张清兆要扶王涓起来,被女医生制止了。她和护士一起,麻利地搀起了王涓,慢慢走出了病房。
产房在楼道的顶头,和王涓的病房隔四五间屋子。
张清兆不放心地跟在后面。
产房挡着一个天蓝色的门帘,上面写着“免进”两个字。
在女医生撩开那个门帘的时候,张清兆朝里看了一眼,只看到一个素净的屏风,接着那门帘就放下了,随后产房的门也关上了。
王涓的叫声似乎一下遥远了。
张清兆不安地在门外踱着步,又紧张又激动,手心攥出了汗。
楼道顶头是一扇窗子,雨声不紧不慢地响着。楼道的灯坏了很多,只有很远的一个灯亮着,那微弱的光照过来,很暗淡。
过了一会儿,老婆的叫声又渐渐小了,终于听不见了。
门开了,那个护士走出来,淡淡说了句:“还得等一会儿。”然后就朝值班室走过去,高跟鞋发出“咔咔咔”的响声。
张清兆提起的心又放下来。
他等了一会儿,里面仍然没有动静。
这时候,他突然感到要撒尿。
卫生间在楼道的另一个顶头,走廊空荡荡的,显得很长。他“咚咚咚”地跑了过去。
竟然只有一点尿。
很快,他就从卫生间走出来,刚要走向产房,突然眼睛瞪大了:
光线暗淡的楼道另一端,隐约出现了一个人的背影,他穿着一件灰色雨衣,头上戴着雨衣的大帽子,慢慢朝前走,到了产房门口,一闪,轻飘飘地就不见了。
张清兆的心头一冷,快步跑到产房门口,四下看了看,空无一人。
这时候,王涓突然又叫了起来。
他愣了片刻,伸手使劲敲门。
门开了,那个女医生露出头,不满地说:“你要干什么?”
“刚才是不是……进去了一个人?”
“没有!”
“我明明看见了,一个穿雨衣的人!”
“这里面只有我一个值班医生!这是产房,没有我同意,任何人都不可能进来!”说完,她“啪”的一声关上了门。
张清兆怀疑自己看花眼了。
也许,穿雨衣的人是哪个孕妇的家属,他走进了相邻的哪一间病房。
可是,产房旁边的几个病房都黑着。
这时候,那个护士跑了过来。
张清兆拦住她,指着那几个黑糊糊的病房问:“护士,这几个病房有人住吗?”
护士停都没停,说了句“没有”,就跑进了产房。
王涓的叫声越来越大,撕心裂肺的。
张清兆听见那个女医生重重地对王涓说着什么,语速飞快,不知道是在安慰,还是在呵斥,还是在鼓励。
张清兆的大脑紧张得一片空白。
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,突然天上响起了一声炸雷,接着他听到了一声脆亮的婴儿的啼哭:“啊——”
雨骤然大了。
张清兆慢慢地瘫软了,倚在了墙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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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涓挺坚强的,很快她就被医护人员搀扶着走了出来。  

  她的脸色灰白,冷汗“哗哗”地流淌,就像窗子上的雨水。  

  张清兆急忙走上前,一边扶住她,一边对女医生说:“大夫,谢谢,谢谢!”  

  女医生说:“她年轻,生得很顺利。”  

  “是女孩吧?”张清兆问。  

  “不,是个男孩。”  

  张清兆一下有些惊诧。  

  “看B超是个女孩啊。”  

  “那是看错了。怎么,你不喜欢男孩?”  

  “喜欢,生什么都喜欢。”  

  嘴上这么说,张清兆的心里却感到很别扭。近来,他一直都在做着女孩的设想,现在突然变成了一个男孩,他一下难以接受。  

  王涓回到病房躺下后,另两对夫妻都羡慕地看着他们。  

  一阵婴儿的哭声由远而近,护士抱着一个襁褓走进来。  

  她刚刚给小孩洗过澡。  

  “看看你的宝宝吧。”她对张清兆说。  

  不知道为什么,张清兆有些胆怯。  

  这是他亲生儿子。  

  现在,他将见他第一面……  

  护士把孩子放在王涓旁边,走了出去。  

  那两对夫妻都凑了过来。  

  其中一个孕妇说:“长得挺白的!”  

  王涓弱弱地说:“清兆,你过来看看呀。”  

  张清兆这才慢慢走上前。  

  这个新生儿还没有睁开眼睛,他还在啼哭,脸憋得红红的,挤满了皱纹,还有一些脏兮兮的干皮,像个小老头。  

  张清兆觉得他出奇的丑。  

  天上响起了一声炸雷,张清兆突然想起了一句话——提防小人。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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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张清兆就带着王涓和孩子出院了。  

  母亲是晚上到的。  

  她接到电话就从老家巴望村赶来了。  

  巴望村到滨市有五十里路。  

  老太太见了孙子喜笑颜开——这遂了她的心愿,一进门就开始忙忙活活地为儿媳妇做好吃的。  

  张清兆有些心神不定,一直坐在阳台上抽烟。  

  这个婴儿出生不到半个小时就睁开了眼睛,这是很少见的。  

  当时,王涓睡着了。  

  这个婴儿吃了妈妈的奶,也闭上了眼睛。  

  邻床的那个孕妇也睡了。她丈夫穿着衣服躺在一张空床上,发出了轻微的鼾声。  

  另一对夫妻没睡,那个孕妇在低低地呻吟,不过不像要生的样子。她丈夫坐在小凳子上,静静抚摸她的额头。  

  窗外很黑,雨还在绵绵地下着。  

  张清兆俯在襁褓前,仔细观察这个婴儿,越看越觉得他长相古怪。  

  他的头发稀稀的,黄黄的,贴在脑袋上。左眼上有一块深色胎记。眉头紧紧皱着,好像对什么事情极不满意。  

  他对什么不满意呢?  

  天上冷不丁又响起了一声炸雷,这个婴儿在雷声中突然睁开了眼睛!  

  炸雷来得令人猝不及防,张清兆吓得后退了一步。  

 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,那个醒着的丈夫看着他,愣愣的,他身后是黑糊糊的窗子。  

  突然他笑了,笑着问张清兆:“你怎么了?”  

  张清兆掩饰了一下,说:“没什么。”  

  他想,也许这个婴儿是被雷声吓的,才睁开了眼睛……  

  他又朝前凑了凑,发现这个婴儿正直直地盯着自己。  

  新生儿的眼睛是不聚焦的,只能看清很近的地方,可是,张清兆却感到,这个小孩的眼睛炯炯有神,甚至很锐利。  

  他又一次慢慢地朝后退了退。  

  这双黑亮的眼睛竟然直直地追着他看过来。  

  张清兆一直退到另一张床前,终于避开了这双眼睛,坐下去,开始发呆。  

  他又想起了那个穿雨衣的人。那个背影太眼熟了,他慢腾腾地走在黑暗的楼道里,突然一拐就无声地进了产房……  

  接着,老婆就生下了这个丑丑的婴儿。  

  而那个女医生却说,产房里根本没有进来过任何人!  

  这个婴儿很奇怪,他只是生下来哭了一阵子,然后就不哭了,一直到今天,他始终没有再哭一声。  

  而且,他也只是睁了那一次眼睛,接着,他就一直闭着双眼。  

  王涓甚至以为他死了,伸手摸他的鼻子,呼吸很正常。  

  早晨,张清兆说,昨晚他看见小孩睁眼了,王涓和母亲都不信。  

  母亲说:“你一定是太累了,在医院里迷迷糊糊做了一个梦。”  

  张清兆知道,他不是在做梦,他清楚地记得这个婴儿的眼神,也清楚地记得邻床那个年轻的丈夫突然笑起来的样子。  

  母亲来到了阳台,对他说:“吃饭了!”  

  他说:“我不吃了。”  

  “不吃不行!你昨晚一夜没睡觉,再不好好吃饭,非垮下去不可!”  

  他只好揿灭烟,跟母亲进了屋。  

  红枣炖鸡汤,还有黄灿灿的油饼。  

  他和母亲在客厅里吃,王涓在卧室吃,卧室的门半开着。  

  母亲一边吃一边说:“清兆,你得给孩子取个名儿。”  

  张清兆说:“我水平低,取不出来,让王涓取吧。”  

  王涓在卧室里吃得满头大汗,她一边唏溜唏溜喝鸡汤一边说:“还是你取吧,查查字典。”  

  那个婴儿躺在她身边,无声无息。  

  张清兆今天还没有看他一眼。  

  他在客厅问:“他还睡着?”  

  王涓伸头朝襁褓里看了看,笑了:“醒了,嘴还动呢。”  

  “睁眼了吗?”  

  “没有。”  

  母亲说:“我想了一个名字——昨夜一直在下雨,干脆叫雨生吧。”  

  听了这句话,张清兆抖了一下。  

  现在,他一听到雨这个字就莫名其妙地害怕。  

  他发觉,笼罩在他头上的某种宿命味道的厄运总是跟雨有关。  

  那天,他遇到那个穿雨衣的古怪乘客,就下雨。  

  他到火葬场去,在停尸房里见到那具拿着钱的死尸时,也下雨。  

  那张石膏脸突然出现在他车里的那天,还下雨。  

  而这个小孩出生的夜里,他见到一个穿雨衣的人钻进了产房,又下雨……  

  “张雨生——怎么样啊?”母亲问他。  

  “挺好的……”张清兆说。  

  王涓似乎不太满意,她说:“小名叫雨生,大名以后再说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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挺好的……”张清兆说。

  王涓似乎不太满意,她说:“小名叫雨生,大名以后再说吧。”

  

  吃完早饭,张清兆下了楼,在附近找到一个公共电话。

  他收到了郭首义的一个传呼,想避开家人,给他回个电话。

  “郭师傅,是我。”

  “哎,我知道那个人是干什么的了!”

  张清兆知道郭首义在说那个被撞死的人,他镇定了一下自己,说:“他是……干什么的?”

  “他是个数学老师。生前,他总是独来独往,没有任何喜好。”

  张清兆怔忡了一阵子,又问:“他叫什么?”

  “冷学文,今年三十一岁。”

  张清兆今年正巧也三十一岁。

  “郭师傅,昨天我老婆生小孩了……”

 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显然让郭首义一下没反应过来,他愣了愣才说:“恭喜你……男孩女孩?”

  “男孩。”

  停了停,张清兆说:“郭师傅,我想见你一下。”

  “哦,你还有事吗?”

  “我想跟你见面聊一聊。”

  “我下班才能回城里。”

  “几点?”

  “七点多吧。”

  “那好,八点钟我在第二医院旁边的骨头庄饭店等你。”

  “好吧。”

  

  天黑了。

  张清兆借口出车,离开了家,来到了骨头庄饭店。

  他不能把他对这个孩子的怀疑对王涓讲,也不能对母亲讲。

  现在,他只能对一个人说,这个人就是他偶然认识的天天和死尸打交道的郭首义。

  幸好还有个人可以倾诉,否则,张清兆非疯掉不可。

  郭首义来了。

  他换上了一身西装,显得年轻了很多,简直看不出是火葬场看尸体的人。

  张清兆点了几个菜,要了一瓶北大荒酒。

  郭首义坐下就说:“一点小事而已,你太客气了。”

  他以为这是张清兆的一种答谢。

  张清兆顺水推舟地说:“应该的。”

  然后,他给郭首义倒上了酒。

  “你怎么不喝?”
“对不起,我开车。”

  郭首义点点头,也不勉强,一个人喝起来。

  张清兆不喝也不吃,心事重重地坐在那里。

  过了一会儿,郭首义似乎察觉出张清兆的神态有些不对头,就问:“又发生什么事了?”

  “是一件更恐怖的事……”

  “你说。”

  “我老婆生孩子之前,我上卫生间了,出来就看见一个穿雨衣的背影闪进了产房……”

  郭首义不再吃了,张大了嘴巴。

  张清兆无助地看着他,说:“我觉得,我生生世世都无法摆脱他!”

  郭首义的眼睛眯起来,打量了张清兆半晌,突然说:“你老实告诉我,这个人到底是不是你撞死的?”

  张清兆苦笑着摇摇头,说:“从现在起,我已经当你是我的朋友了,我不可能对你撒谎,我绝对没有撞过人!”

  “那我就不明白了,他为什么就缠上你了呢?”

  “我哪儿知道!”

  郭首义似乎担心沾上晦气,他放下筷子,不太自然地说:“兄弟,我喝好了吃好了,谢谢你。我家里还有点事,先走了……”

  张清兆隔着桌子拦了他一下:“郭师傅!”

  郭首义停住了,说:“你干什么?”

  “你还得帮帮我!”

  “我怎么帮你?”

  张清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
  “兄弟,你记着,要是不做亏心事,就不怕鬼叫门。你好自为之吧。”

  说完,郭首义快步走开了,消失在饭馆外的黑暗中。

  看来,他还是不太相信张清兆没有撞人。

  张清兆呆呆地站在那里,感到更加孤单,更加恐慌。

  结账时,他忽然想起了口袋里那张百元人民币——这张钱就是那个穿雨衣的人给他的,现在他该把它花出去了。

  他记得他把这张钱单独放在了牛仔裤的左后兜里,可是,他一掏却掏出了两张五十元的。

  他急忙把那两张无辜的五十元钞票放起来,又掏右后兜,摸出了那张百元面值的人民币,递给了老板。

  老板是个老太太,她接过钱仔细看了看,警觉地说:“你给我换一张吧。”

  “为什么?”张清兆说。

  “不为什么。”

  张清兆有些恼怒了:“这不是钱吗?你为什么不要?”

  老太太眯着眼睛反问:“你不是有五十的吗?为什么不给五十的?”

  饭钱不到五十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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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天夜里,张清兆回到家,王涓睡了。

  母亲正在卫生间轻手轻脚地洗尿片子。

  “孩子哭了吗?”张清兆站在卫生间门口问母亲。

  “没哭,挺省事的。”

  “……睁没睁眼睛?”

  “睁了,睁了两次。”

  张清兆松了一口气。

  “孩子挺健康的,你放心吧,我一直在观察他。”

  房子小,母亲睡在卧室里,照看王涓和孩子,张清兆就睡在客厅的长条沙发上。

  他在沙发上悄悄躺下来。

  他太累了,很快就迷迷糊糊睡着了。

  蒙中,他似乎看见母亲洗完了衣服,又喝了一杯水,然后关了灯,轻轻走进了卧室,把门关上了。

  房子里黑黑的,安静极了。

  不知道是哪里的灯光远远地照进房子来,隐约可以看到客厅里一些家具的轮廓,显得极其诡异。

  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听见下雨了,雨点很大,打在窗子上,“啪啪”山响。

  他似乎预感到了某种不祥,变得警觉起来。

  又过了一会儿,他听见好像有动静,慢慢转过头,看到卧室的门无声地打开了,等了一会儿,却没见有人走出来。

  他有些害怕,抬起脑袋朝脚下看了看,一下就呆住了——地上模模糊糊有个很小的人,正朝防盗门走去!

 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雨衣!

  张清兆的头发一下就竖起来。

  他看见的只是这个小人的背影。从身高上看,他绝对是个婴儿,但是他走路却是成年人的姿态,就像一个大人被缩小了一样。

  他走到门口,伸手开锁。

  对于他来说,那防盗门的锁太高了,他捣鼓了半天都没有打开。

  张清兆盯着他,脑海里反复响起道士说的那个词:

  小人!

  小人!

  小人!

  他猜测,这个小人会慢慢转过身子来……

  果然,小人放弃了,但是,他没有转过身子来,而是一步步地退向了卧室。

  张清兆真想大吼一声,但是他没有这个胆量,只是死死盯着他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
  终于,小人退回了卧室,把卧室的门轻轻关上了。

  张清兆一直没看到他的脸。

  房间里又恢复了一片死寂。

  “妈——”

  他终于喊出来,把自己喊醒了,“扑棱”一下坐直了身子。

  卧室的灯亮了,母亲大声问:“怎么了?”

  他愣怔着,不知道说什么。

  母亲又问:“清兆,你怎么了?”

  张清兆说:“孩子……没事吧?”

  “你吓死我了!他睡得好好的。”

  “啊,那就没事了,睡吧。”

  张清兆一边说一边躺下来。

  母亲嘟嘟囔囔地关了灯。

  张清兆再也睡不着了。

  他突然想到:应该验验这个小孩的血型。
  第二天,张清兆早早就出车了,来到了第二医院的大门口。

  几辆经常在这里等活儿的出租车都在,司机们正站在一起闲聊。

  张清兆下了车,也凑过来。

  他挑起了有关血型的话题。

  其中一个很瘦的司机叫孟常,年龄小一些,还没有结婚,他女朋友在第二医院当护士,他对血型什么的很有研究。

  张清兆问他:“我是A型血,我老婆是O型血,我家小孩应该是什么血型?”

  孟常毫不犹豫地说:“不是A型,就是O型。绝不可能是B型或者AB型。”

  另一个司机开玩笑说:“你打听这个干什么?是不是怀疑小孩不是你的种?”

  张清兆笑笑说:“滚蛋。”

  又呆了一会儿,张清兆就驾车离开了。

  他开向了火葬场。

  在路上,他的心里突然产生了一种悲凉:每个人都在忙碌,都在奔走,其实每个人都是在走向火葬场,走向那个恐怖的火化炉,没有任何人能够逃脱……

  八里路很快就到了。

  火葬场大门口还是停着两辆面包车,司机坐在车里冷冷地望着他。张清兆知道,这里是他们的地盘,别人休想抢夺。

  今天火葬场大院里的人多了一些,多数人都披着孝,白花花的一片,他们或者匆匆奔走办手续,或者三三两两站在那里说着话,表情肃穆。

  哪家丧主正在礼堂里和亲人遗体告别,传出低缓的哀乐声。

  那些叫美人蕉的花还开着,极其艳丽。

  张清兆来到停尸房,发现那个铁门锁着。

  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看到一个人好像是工作人员,就走上去问道:“请问,郭首义在吗?”

  那个人指了指远处的一座小楼,说:“他好像在思亲楼。”

  张清兆刚刚走到那座小楼跟前,郭首义正巧走出来。

  他看到张清兆愣了愣,哑哑地说:“你又来干什么?”

  张清兆说:“郭师傅,你能不能告诉我,那个教师的家在哪里?或者,你把他家的电话告诉我也行。”

  “你要干什么?”

  张清兆低低地说:“我越来越怀疑我家那个小孩不对头……”

  郭首义叹了一口气,说:“我告诉你吧,这个教师一直没结婚,连个女朋友都没有。”

  “他父母家呢?”

  “他死了后,他父母都受到了很大的刺激,尤其是他母亲,精神恍惚,前言不搭后语,特别可怜。上次我去他家给你打听那些情况,对那老两口撒谎了,说我是他们儿子的同事,老太太抓住我的手就哭……人都死了,我们再不要去打扰他的家人了。”

  “可是,他一直都在纠缠我!”

  郭首义想了想,说:“还是我去吧。你想问什么?”

  “他的血型。”

  “干什么?”

  “我要看看,他和我家那个小孩的血型是不是相同。”

  “不知道他验过血没有,我试试。”

  “你最好再给我搞一张他的照片……我想看看他到底长的什么样子。”

  “这个不容易。”

  “你帮忙帮到底,尽力吧。”

  郭首义问:“你家小孩是什么血型?”

  “不知道。我是A型,我老婆是O型,我听人说,他应该是A型或者O型。”

  “你明天早晨给他验一下。”

  “好。那谢谢你了,郭师傅。”

  “别谢了,你走吧。”

  张清兆转身走出了几步,突然想起了什么,回头喊住郭首义,问了一句:“‘思亲楼’是什么意思?”

  郭首义说:“就是放骨灰的地方。”

  

  很晚的时候,张清兆才开车回到家。

  他进了门,对王涓说:“刚才我在第二医院门口见到了那个黄大夫,她让我们明天把小孩抱回产科做个体检。”

  母亲担心地问:“有什么事吗?”

  张清兆说:“没事,人家是负责任。”

  然后,他又对王涓说:“你不用去,我和妈去就行了,很快就回来。对了,大夫说,明天早晨不让小孩吃奶。”

  夜里,张清兆依然睡在客厅的长条沙发上。

  半夜时,刮起了大风,夹杂着婴儿的啼哭,忽远忽近,一直不绝,却始终没听到大人哄他的声音。

  早晨,张清兆醒来,匆匆洗漱完毕,就催促母亲快点动身。

  母亲把小孩包好,抱在怀里,跟张清兆下了楼。

  “妈,他昨晚是不是哭了?”

  “他安安静静睡了一夜,没哭哇!”

  张清兆没有再说什么。

  到了医院,张清兆停好车,从母亲怀里接过孩子。

  “妈,你在车里等我。车门坏了,你看着车。”

  母亲点了点头,说:“你小心点啊!”

  走进门诊楼之后,张清兆低头瞟了怀中的婴儿一眼,那冷冷的眼神一点不像一个父亲,就像看路边一条脏兮兮的小狗。

  这个婴儿不哭不闹,静静闭着眼睛,好像睡着了。他脸上的皱纹似乎少了许多,不过仍然很丑,像一个古怪的动物。

  张清兆越看他越生疏,丝毫找不到血缘相连的感觉。

  大清早,医院里没几个人。张清兆挂了号,来到儿科,让医生开了一张验血的单子,然后到收费处交钱。

  他站在窗口前,把手伸进牛仔裤的右后兜,摸出了那张百元面值的人民币,同时他又下意识地低头看了那个婴儿一眼。

  他的眼睛依然闭着。

  张清兆把钱从窗口递进去。

  收费员在电脑上“噼里啪啦”地敲了一阵子,看了看张清兆手上的钱,说:“哟,对不起,我这儿现在换不开,你拿一张小面额的好吗?”

  张清兆恼怒地说:“这么大的医院换不开一百块钱?”

  “实在对不起,我们刚刚上班,要不你等一下吧——下一位!”

  张清兆不想抱着这个婴儿等下去,他气呼呼地掏出了两张十元票,把钱交了,然后来到化验室。

  有几个人在等着验血。

   排队等待时,张清兆再一次低头看了这个婴儿一眼。

  他还在睡着。张清兆用被角把他的脸盖上了。

  终于排到他了。

  那个矮个子护士看了看他怀中的婴儿,又看了看张清兆,有些担心地嘀咕了一句:“这孩子太小了吧……”

  他说:“没关系,你来吧。”

  护士一只手拿着柳叶刀,一只手小心地拉过了婴儿的手指。柳叶刀和婴儿的手指比起来,显得很粗大。

  张清兆真切地看到,刀尖还没有挨到婴儿的手指,他突然睁开了眼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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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清兆打了个冷战,把眼睛望向了别处。

  过了一会儿,护士直起身来,说:“完了。”

  张清兆转过头来,那婴儿正静静地看着他。

  他竟然没有哭。

  采完了血样,张清兆用药棉轻轻捏着婴儿的手指,护士说:“十分钟之后到窗口取化验单。”

  张清兆就抱着他出去了。

  婴儿一直在襁褓里看着他,黑亮的眼睛一眨都不眨。张清兆不再看他,快步走出门诊楼,来到车前,把他交给了母亲。

  “没问题吧?”母亲问。

  “没问题。”

  “你还去干什么?”

  “你等一下,我还得去取点东西。”

  张清兆转身回到了门诊大楼。他在大厅里转了一圈,看看表,时间快到了,就走向了化验室。

  他的心突然“怦怦怦”地跳起来,越朝前走跳得越厉害。

  到了化验室窗口,他和另外几个患者一起挤着翻看化验单,终于找到了。

  他看了一眼,目瞪口呆!

 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——血型:AB。

  AB。

  现在已经清清楚楚地证明了,这个婴儿身体里流淌的血液,不是他的。

  这有两种可能:

  第一,这个孩子就是冷学文。他投胎到了王涓的肚子中,像噩梦一样成了这个家庭的一员;

  第二,王涓出墙了,给他怀了一个别人的种。

  张清兆不相信王涓是那种人。

  他把母亲和婴儿送回了家,自己并没有回去。

  他开着车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兜着圈子,心里一直想着血型的事。没想到,今天的生意还特别好,接连拉了几个乘客。

  中午的时候,他肚子饿了,这才想起到现在还没有吃饭,就来到马路边的一家面馆,填饱了肚子。

  他刚上车开走,传呼机就响了。他把车停在一个公共电话旁,下车回电话。

  是郭首义。

  “张清兆,我搞到了冷学文出生时的照片!”他一激动嗓子就显得更哑了。

  “我马上过去!”张清兆说。

  “我没在单位,在外面。晚上,我下班路过第二医院,我们在那里见吧。对了,我还打听到了他的血型——你家小孩的血型验出来了吗?”

  “验出来了。”

  “他是什么血型?”

  “AB,竟然是AB!”

  郭首义不说话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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